少无所依
8月24日晚,香港国际机场,1号航站楼,67号登机口。
飞机已经延误三个小时。机场广播又一次传来聊胜于无的讯息:“从香港前往三藩市的旅客请注意,由于飞机维修,本次航班将推迟起飞,预计起飞时间待定。”
靠在候机厅沙发上,看向旁边蒙头睡觉的妹妹,我突然有点希望它永远不要起飞。
因为我知道,这架波音777飞向蓝天的那一刻,我将向我迟来的少女时代告别。
在我23岁的这个夏天,我清楚地意识到,我还能和父母度过的日子,已经从正数,悄悄变成了倒数。走出本科校园后,成长的顿悟打得人措不及防。
如果说校园生活的许多烦恼都让人感到迷惘和沉重,初入成人世界的更多情绪可能是更轻盈的。有些事不是想不明白,也不是不会做,而是明白、会做,而不得不做。当你已经具备了解决大多数问题的能力时,剩下的只有情绪,而情绪是没有办法被解决的,只能接纳和化解。
也许是北京天然地让人没有归属感,大学四年,我从没有把它当成我的家。无论我搬到哪里,无论我经历什么,只有这个叫南湖的地方能让我真的卸下所有费劲的伪装和勉强,甘于平平淡淡的生活。一回到家,我所有关于未来的设想和野心全部退场。走在小区马路上,吃着牛肉粉喝着绿豆汤过早的时候,我无数次对自己说,这一辈子就这样,挺好。没有喧闹繁华的灯红酒绿,没有无尽无解的现实焦虑,没有选择,也无需追求。与其说这是一种生活,不如说这是一种状态。大抵我拼尽全力想得到的,只是一种简单快乐、知足常乐的心境。我知道这很矛盾,因为理应没有一种从容是需要费力维持的。但如果松弛并非与生俱来,那这种心态可能就需要一生去习得。
但这种简单也永远是转瞬即逝。从飞机落地武汉那一刻起开始的这个暑假过得太混乱而恍惚,以至于这样在机场等待的时间,已是我所经历的时光里,为数不多较为平静的时刻。没有争吵,没有牵绊,没有对错,没有结果。我申请参加学校调解法庭的培训时,苦笑着写下自己调解过家庭关系、亲子矛盾、夫妻矛盾、合同矛盾、商业经营纠纷,而这所有经历全部来自于同住屋檐下的五口人。关系代表着羁绊。当我试图用我在学校学到的浅薄技巧调和深埋几十年的龃龉和罅隙的时候,当我听见自己娴熟地指挥和调停的时候,当我冷眼旁观我自己对弥合家庭关系所作出的无谓努力的时候,当理智的我与情感的我解离的时候,当我被迫承担起女儿、姐姐、管家、医生、心理咨询师,所有角色却惟独不是我自己的时候,我知道我该走了。我美好设想中的那个安稳幸福的家庭不曾存在,我亦无能为力,但这是我必须要接受的现实。如果这个现实无法改变,我只能逃离。
在武汉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法学院挺好的,本科也没那么坏。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犯贱,但至少在美国,所有的事情始于我自己也终于我自己。生活里80%的因素仍是由我主宰的,而我无法改变和控制的部分,我可以慢慢接受和应对。备考、找工作、加班……满满当当按部就班的生活,虽然疲惫,但有迹可循。因为选择是我做出的,再深的困境我总能告诉自己,总有退路。
亲缘没有退路,只有死别。我想我的生活还没有丰富到能让我坚定到斩断亲缘的程度,于是我依恋它带给我的断断续续的温暖,也接受它意味着的所有混乱和不堪。过去的一年,因为有太平洋横亘其间,这两种生活之间起码还有一种物理的分隔。尽管我开着4个小时的语音通话听父母弟妹吵架,挂掉电话,我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烦恼学校烦恼恋爱的法学生,日常所思大不过是书有没有读、钱够不够花。
但从这个夏天起,这种分隔成为历史。妹妹和我一起来了美国。她成为了我的室友。刚满18岁的她成长的阵痛,以一种强势的姿态不由分说地闯进了我的生活。从来没有离开过亚洲的她,和父母仍有陈年旧怨,对我有着习惯性的依赖。我陪她逛超市,和从来没有看过价签的她解释美国的物价;我开着车送她去学校,向她介绍城市的地形、交通的习惯、安全生存的守则;我陪着她去报到,人群汹涌中她拽紧了我的手。我知道总有一天她会独当一面,而我总是觉得,我所有的努力和絮叨,只是为了让那一天快点到来。养育她不是我的义务,但牵挂她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当时答应在波士顿照顾她,我说服自己这只是一种顺便。直到和她真的一起来到这里,我才意识到这将对我的生活带来何等翻天覆地的变化。同样是在波士顿,同样坐在法学院教学楼,我的思绪却生出了触角,无法避免地想到她。开着车去喝奶茶,我想到她,会不会还没有吃饭;走在路上,我想到她,知不知道怎么坐地铁回家;在外办事,我想到她,这些手续她自己是否能明白。她在美国的降临,之于我,无异于一个初入社会的小大人突然做了单亲妈妈。我加倍理解了为什么怀孕和哺乳容易让人抑郁,因为你的身体、情绪、大脑都不再是你自己的。我领悟了为人父母的第一条,你不再自由。
在美国的这一年,快乐有之,烦恼有之,但在一个紧急联系人都无从填起的地方,生活不需要太高的要求,得过且过已是幸福。这一年里的无数时刻,面对层出不穷的困境,我总是和朋友笑问,咱当时脑子犯了什么抽非得来这地方找罪受。对于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条格外曲折的路,我对自己、对别人都有过很多种解释。但回来的这一个月反复提醒我,归根结底,出走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寻找新的故乡。一百年前的华北之大,容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原该刻入骨血的故土正告诉我,我想要的安宁恬淡的日子,永远不可能在原地获得。
那架故障的波音777最终没能飞到三藩。我们在檀香山转了一大圈,历时36个小时终于落地波士顿。在无数次濒临崩溃后的今天中午,心事重重的我通着和妈妈的电话,在校门口撞了车,副驾驶车门凹了一大块。我挂掉电话,和对面司机交换好联系方式,找好修车店后,把车停在路边,大哭了一场。这一撞让我大梦初醒。我想不是她需要我,而是我需要她,需要一个粉饰太平的家作为我闯荡四方的底气。我想我永远不会有这样的底气了。但最起码,我是自由的了。